刘伟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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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城市,人群与身影》系刘伟源的第五本个人作品集,全书收录九篇风格各异,主题多元的短篇小说,合计十四万八千字。通过细腻入微的文字描写,以及聚焦于城市的创新视角,重点关注当代人群所拥有的感情困境。通过极具个人特色的语言,展现具备普遍性的情感困境,以塑造每一个虚构的身影为起点,致力打动每一个直面生活的“我们”。除此之外,《城市》亦是首本“东方海岸”系列IP的成熟作品,其中出场的许多核心角色现已被赋予独立长篇小说撰写的计划。
ISBN书号:9789887473268
出版日期:2023.03.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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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塔克拉玛干与海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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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这不是在海边吗?”张衍回过头来,似笑非笑地问道。这时严湘才终于看清面前这家咖啡馆的招牌:塔克拉玛干 Coffee Shop。他告诉她:可能店主就是从那地方来的人吧。
他们一前一后穿过了半透明的塑料门帘,在最靠近柜式空调的那张矮桌前坐下。八月最后的周末,海边仍在散发燥热与咸腥的气息。正午的烈日高悬在与沙滩一路之隔的村落上,热浪滚滚,寸步难行,室内的冷气比什么都来得更让人庆幸。
这座渔村就像所有坐落在旅游开发区的村子那样,牢牢地抓住了游客带来的商机。民宿,大排档,贩卖冷饮的商铺,其中大多由村里的原住民开设,当然也有承包生意的外来者。午饭结束后,严湘靠着团购平台的推荐栏找到了开在村子深处的咖啡店。这是一座足足有五层的自建楼,首层被单独划分开来,做了更为精致的暖色调装修。靠上的楼层都被改造成独间的民宿,淡季仍对外提供出租服务。从楼外的小径望去,除了那块名字略显特别的招牌,它和周围的建筑并没有太多的差别。
严湘和张衍无所事事地坐了好一会儿,店里依旧没人搭理他们。于是严湘站起身来,朝着空无一人的吧台挪动脚步。他扫了一眼酒架上的空瓶—就那样吧,都不是什么稀奇的好货。
“你好?” 严湘朝着吧台后方的门廊,试探着问了一句。没人回应。
声音是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的,来自严湘斜后方的楼梯口。他先是听见在那看不见的更高处,有窸窸窣窣的响声阵阵传来。住在楼上的人先是随意地应了一声,随后才不紧不慢地从阴暗中现出身影。这个肌肤被晒成小麦色的女人应该就是店主了,她披着散乱的卷发,开始漫不经心应付起刚来的生意。
“喝点什么?”女人指了指摆在桌上的木牌。
“一杯冰美式,一杯热拿铁。”严湘并没有仔细阅读餐牌上的内容,而是按照他和张衍各自的习惯,不假思索地落了订单。
“这天气还喝热的啊?”女人的这句话显然是在自言自语。严湘没有解释的打算,他直接掏出手机付了钱,又重新坐回到位置上。
他和张衍到达海边的时间有些尴尬,正好是午间十二点半。严湘早该预料到的,大热天里压根就干不了什么。匍匐在公路上的热浪挡住了他们的去路,这时候能做的就只剩无所事事地留在室内,除非他们想再次品尝晒伤的滋味。
为什么非要着急出门?真应该晚些出发的,这样他就能在那间酒店的套房里和张衍再待久些。哪怕只是躺在席梦思上,沉默不语地打发宿醉过后的时光,至少这样还能缓解前夜留下的疲累。昨晚的一切都太像狼吞虎咽,这不能怪他,张衍和他足足有半个月没见过面,他有理由解释自己在床上的种种疯狂。
但现在,正午两点钟,在大排档里简单地吃过午餐后,他们能做的只有继续呆在这间开在民宿中的咖啡店,并指望着冗余的时间能流逝得再快些。
“为什么叫塔克拉玛干?”将咖啡端上桌的是个身材壮硕的小伙子,长相看上去比严湘大不了多少,肤色倒是黝黑得多。张衍接过那杯热拿铁,随口将这个好奇的问题抛给了小伙子。
“哦,我姐一直想去那儿,之前天天念,就因为看了几张照片。给她闲的。”
“那她最后去成了吗?”张衍追问道。
“去是去成了,不过其实也不怎么样。她自己说的,光秃秃的,到处都是沙子。哪里比得上这儿。”
“哦,那是不是应该给把店名给改了?”张衍打趣道。
“算了吧,太麻烦咯。”小伙子收好托盘,悠闲地踱回吧台的后方。
严湘接连喝了几口冰咖啡,但这并没能让他找回涣散的精神。相反,这股寒意在胃里引起了一阵剧烈的痉挛,等缓过劲来,额前已经爬上一层隐隐约约的冷汗。
“塔克拉玛干,塔克拉玛干,你说有空的话,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去看看?之前一直都没见过沙漠,要不就定在明年夏天吧?”张衍的目光中显然带着些希冀。
“小湘?”
“小湘?”
“哦,当然,都可以去的。只要你有空。”严湘终于迟迟回过神来,并意识到张衍是在和自己说话。
“你还好吗?”张衍从背包里掏出纸巾来,伸出手就要帮他擦。
“还好,还好。”
“那就是不太好。”张衍微微摇了摇头。
对严湘来说,也许这世界上再没有比张衍更体贴的女友了,但这擦汗的动作此时却成了某种近似煎熬的存在。严湘不想让自己在张衍面前显得狼狈,哪怕一丝一毫也不行。尤其是在这趟象征着告别的短途旅行中,无论如何,他都想给张衍再留下一段难忘而美好的回忆。怎么又轮到她来照顾自己了?真是尴尬啊,但愿老天爷不要再弄出些幺蛾子来。
三天后,张衍乘坐的航班就要从深圳机场起飞,随后降落在首都的土地上。大考的结果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惊喜,张衍的临场发挥尤其值得称赞,这一年的付出当然没被浪费,再加上些许运气的加持,她最后竟收到了顶尖学府的录取通知书。家里人自然不会放过耀武扬威的机会,在各种亲朋好友面前念叨了整个暑假:“真是光宗耀祖了。”到最后,张衍也觉得不好意思了。
他们都要离开,只不过严湘去的地方更近些,搭部的士就能到。从深圳湾口岸到香港西营盘,除去过关的手续,车程约莫只需要五十分钟。先是那座落在海面上的大桥,随后是曲折蜿蜒的屯门公路,青朗公路,青葵公路,最后穿过宽敞的西区海底隧道。他比张衍大三岁,但今年开学后也才升入大二。关于这期间的空档,严湘多半时候都是在医院中度过的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到海边去?”张衍的杯子已经见底了。方才她兴致勃勃地和女店主聊了起来,都是些关于娱乐活动的闲谈。女店主让她和严湘一定要去试试冲浪,在这座城市里,有类似条件的海滩几根手指就数得过来。如果愿意在店里面租下滑板,那么还能得到额外的优惠。严湘能从张衍的眼神里看出来:她对这种未曾尝试过的运动很感兴趣。
严湘告诉她:只要你想去,我们随时可以出发。
于是张衍站到路上,抬起头望了望天,虽然空气还是燥热得不行,但骤然而至的云层挡下了剧烈的日光。回到店里后她对他说,那我们现在就走吧。
从塔克拉玛干咖啡馆到停车场需要走上五分钟,他们快步穿过面前这段弯曲的小路,张衍在前,严湘在后。在转弯的地方他提醒她:方向错了,应该往右边转。来到稍微宽敞的大路上,村口和停车场便出现在咫尺之遥的地方。
严湘示意张衍不要急着上车,先在附近的门檐找处荫蔽等着。他利索地探进车厢,先用半个身子坐下,再伸出腿踩住刹车。引擎的轰鸣声传来,他转下旋钮将空调的档位调到最大。过了两三分钟,严湘才示意张衍拉开车门。
“四个泳滩,今天应该能去两个,来吧,挑个数字。”严湘用手指快速滑动着导航的屏幕,查看着西涌海滨浴场的布局,并耐心地等待张衍抛出她心仪的答案。
“那就选一吧。”
“好,把安全带系上,坐稳了。”
漫长的暑假就要结束了,路上的车比想象中要稀薄得多。驶出村里的停车场后,严湘便将油门踩到最深的位置,这辆跑车爆发出狂躁的轰鸣声,剧烈的推背感让张衍有了种失重的错觉。严湘将玻璃窗户都降了下来,任由呼啸的海风灌入车厢。趁着等红灯的间隙,他又敞开了头上的顶篷。
再次迅猛起步时,张衍几乎就要从座位上离开,她微微起身张开双臂,肆意而畅快地尖叫起来,零星过往的路人都转过头来,纷纷望向疾驰而过的跑车。在能看清泳滩入口的位置后,严湘便提前松开了油门,转而用脚微微抵住刹车。车子开始有条不紊地减速,仿佛先前的冲刺从不曾出现过。出色的驾驶技术让严湘颇为得意,尤其是见了张衍那副兴奋的模样。
张衍把左手放在中控台上,严湘当即握住了那白皙而纤细的指节。她知道男友的车技相当不错,但严湘至今未曾告诉她的是:单纯出于嫌弃程序的麻烦,自己至今还未真正考取过驾照—反正出了事情也不用太过担心,父亲的关系足够让他安然无恙地脱身。还有这台尤其受他爱护的跑车,这是家里托了人从港口运来的走私品,费了不少劲才解决手续的问题。
最后一公里路,严湘有意把车速有意放得很慢,音响里正好轮到他最喜欢的“慢潜”。他暗自计算着余下的路程还要用去多久,最好是能在停车前就把这首歌听完。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还是落空了。在海滩的入口处,负责售票的中年男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。严湘不得不分出神来,听那男人讲解门票和套票的区别。男人的普通话带着极为浓厚的口音,他需要花些时间才能理解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。耽搁一阵后,先前的那首歌早已结束了。
停车场的线格上几乎找不着车的影子,为数不多的几辆都歪歪扭扭地趴在车场边缘的树荫下,有些甚至直接开进了更深处的林地。严湘照模作样,斜着腾进了不远处的草坪里,三四棵高而粗壮的棕榈树恰好围成一处阴凉的空档。他给车子熄了火,不急不忙地绕到了尾箱前方。
出发前他问过张衍是否有下海游泳的打算,否定的回答在那时让严湘感到庆幸。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,游过最深的水也就是家里的浴缸。相比之下,在岸边踏浪显然更能带来轻松的惬意。他虽然还很年轻,但已经染上了拒绝运动的慵懒症。
后尾箱里一应俱全,严湘为了这趟旅行郑重其事地做了准备,以至于他携带的物资有过度充分的嫌疑。两对拖鞋,高强度的防晒霜,用于更换的上衣足足有三四套,这些东西都被他带上了。两条宽大的浴巾,仅仅用来在返程前擦去腿上的海沙,尺寸更小的两条则是用来擦汗的面巾。水和饮料足足加起来有一整箱,当然还有不少用来垫肚子的零食,张衍在看了后备箱差点笑出声来—难不成他准备接待一整个旅行团?最离谱的是那套折叠的桌椅,看来他是真打算在这地方来场野餐了。
“好吧,确实有点多了。”严湘耸耸肩,一边换上了放在盒子里的墨镜。
他们在车旁脱下鞋袜,踩着拖鞋向海滩的方向走去。严湘手里空空如也,张衍在肩上背着台装有定焦镜头的单反相机,那是严湘买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。夏天就要结束了,又是在工作日的时间,海边的游人只有那么寥寥无几的一群。严湘找到条直通沙滩的小径:这其实是座自然形成的沙坡,活生生被人踩出了路的形状。他牵起张衍的手,每踏出一步便重新稳住重心,再让张衍踩住自己刚刚留下的足印。几分钟后,他们便来到离海最近的地方。
他们走走停停,时而伫立在海水漫过的浅滩,时而在干燥的细沙上留下足印的痕迹。张衍把镜头的角度换了又换,兴致勃勃地将快门按个不停。在等待张衍取景的间隙,严湘便耐心地贴着她来回踱步,虽然自己从不过问那些照片究竟拍得如何,但他能从张衍回看相册的神情推测出每一次捕捉的成功与否。张衍虽然不曾学习过任何摄影相关的知识,但那股认真劲让她俨然像个资深的玩家。每次严湘看到她这副阵仗都想笑,单纯是因为张衍这副样子过分可爱了。
张衍从肩上取下相机的背带,将它朝严湘递了过去。他犹豫了一会儿,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起来。自然是他在装傻了,他也明白这种时刻总会出现,张衍肯定要让他帮自己也拍几张照片。
“放心啦,这次拍得多差都不骂你。”张衍爽朗地笑道。
严湘耸了耸肩后告诉她: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
张衍先是环顾四周,在反复思索后才选定了最心仪的位置。她在背对海崖的浅水上站稳,慢波正好淹没小腿的半截。身后,舒卷的云层静滞在更远处的天幕,湛蓝而明媚的晴空澄澈如水晶。严湘将右眼贴在相机的取景框上,看似在认真地挑拣拍摄的角度,其实他的注意力早已凝固在框中的身影。那久久不散的凝视,真希望能一辈子都这样望着她。
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,镜框里的对焦灯三两闪烁着,屏幕的下沿都是他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值,看起来真是复杂。可摁下快门后,屏幕里的张衍便仅仅落在定格的瞬间,由一个个虚拟的像素组合而成,提供的视觉停留在无法移动的地界。就在自己的眼前,触手可及的张衍活灵活现,那是他的初恋,他无可替代的情人。当日后回看这顺手留下的记忆时,自己又会想到些什么?正因如此,此时此刻,他望见的究竟是幻境或真实?又或者说,二者的界限早在不知觉中模糊着消散了。
该留下一张照片的,任何时候都值得这样做。发明这机器的先驱该是多么伟大的人物,那颗小小的圆孔仅仅是简单而机械地一开一合,留下的遗产却足以抵抗记忆的毁灭与消亡。她要离开了,但相片里的她,因这个瞬间而永远留在严湘记忆里的她,这些都不会轻易死去。它们必然而然永存,无需外力检验其恒久的可靠性。至少在此时此刻,他对此怀有莫大的坚信。
从前严湘帮张衍拍过很多张相片,可他的技术实在太差,称得上是辜负了张衍的容貌—这种事情总是惹得她阵阵奚落,尽管张衍是个比任何人都更温柔的姑娘,而那些责备在严湘的耳朵里也更像是甜蜜的打趣。但现在,在张衍将要离开他之前,这张即将被拍下的照片似乎因分别而带上些必然而然的沉重,以及由这沉重而生出的,崭新而难以探明轮廓的哀愁。方才在他脑海中短暂掠过的想法,那些感受在从前不曾出现过。严湘之所以现在会想到它们,是因为他明白:张衍很快就要离开了。
天色很好,景色很美,可从踏入这片海滩起,严湘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。那像是一块沾满海水的纱布,不断散发出粘稠的咸腥气息,闷得严湘有些喘不过气。从得知张衍要去北京的那天起,严湘就在心里做足了准备,他对自己用过很多次暗示的把戏,就譬如说:“没什么大不了,都只是暂时的,总有一天张衍会像从前那样陪伴在自己的身旁。几个月看起来很长,过起来其实很快,就像这个无所事事的暑假,嗖的一下也就结束了。等这座城市的冷空气降临,用不了多久就是寒假。张衍会按时归来,他又能闻见散落在枕边的鼻息,在浴室中拥抱水雾纷扰的缠绵。而总有那么一天,张衍会顺利从大学毕业,那时她就能搬来与自己同居。接下来的事情俗套却也美好,双方的父母见见面(但愿父亲不要总是板着那张过分严肃的脸),把该走的仪式走完,他们会在一起生活,就住在那座装潢精致的山间别墅……”
与此同时,怀着来自心底的矛盾,严湘不敢过多咀嚼这些想象中的场景,这是因为无由的恐惧。虽然他还很年轻,但是已经由冰山一角领教过生活的变故。说到底他也不敢保证什么,这世上本就没有百分百善终的关系。
“小湘!”张衍终于按耐不住了,她大声地呼唤起呆滞的男友。她必须尽量提高自己的音量,否则骤然加剧的海风便能轻松将这呼号淹没。严湘看上去似乎有些心事,但他现在的这副样子却反倒显得有些滑稽—他正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相机,仍旧保持着某种严阵以待的姿势,活像是座朝海而立的塑像。张衍走上前去,用手在镜头前挥了挥,严湘这才从神游中恍然脱离。
“您终于醒了呀?”张衍背着手,饶有趣味地问道。
“啊。我在拍,我在拍。”
“拍电影吗?怎么又发呆了。”张衍轻轻地抚摸严湘的头发。
“不好意思,因为你太美了。”严湘说完后,自己也没忍住笑出声来,这句看似幽默的情话简直是糟糕透顶。不过他很庆幸,无关紧要的尴尬遮住了另一种难以开口的尴尬。
“说得真好,下次别说了。”张衍摆摆手,又重新走回方才的位置。
快门被利落地按下。张衍告诉他:“再多拍几张吧。”于是严湘示意她摆几个新的姿势:明媚的笑容正对着镜头,侧过身去看看天空,把遮阳帽摘下来拿在手上……张衍面对镜头总是大方极了,又是一连串的剪影。终于结束了,张衍心满意足地朝严湘走来,接过相机后翻看起刚出炉的成果。罕见地,张衍这一次居然直接称赞了严湘,她说:这简直不像是他拍出来的东西。
“人也是会变的嘛。”严湘应道。
“好了,到你。”严湘知道张衍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但他仍然佯装着露出副不解的神情,也许只是为了确认这提议并不是个玩笑。张衍见状又补了一句:“快去呀,我也给你拍几张。”
“可我不上镜啊。”严湘悻悻地嘟哝道。
“那你还不如说当初是我瞎了才追你。”张衍指了指她方才站过的那片浅滩,示意严湘挪动脚步。
每次严湘都会推脱拍照的邀约,甚至是和朋友外出聚会时,合影留念也总会让他显得为难。张衍不知道这是为什么,当初在海港中学,私下里爱慕严湘的姑娘可不少,她自然都看在眼里。
但这都不重要了,他终究不可能拒绝张衍的提议。连哄带推地,严湘终于站在了她指定的位置。
“笑一下啦,别这么死气沉沉的。”
“对,自然一点,别那么僵硬,背不用那么直的。”
“好,头低点,换个姿势,哎呀不是这样,不要把镜头盯得那么死,你就装作是在看海里的鱼。”
“这地方哪有鱼?”严湘暗自嘟哝道。
这阵折腾实在把严湘累得够呛,准确地说,心累得够呛。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被钢筋吊着的提线木偶,表情和姿势都要花去很大的气力才能控制。翻看完刚刚给他拍下的照片,张衍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,她末了对严湘说:应该多笑一笑的,能让心情变得更好。
不过接下来的事确实让严湘感到惬意不少,他们离开了海岸的边缘,手牵着手向身后的沙滩上挪动脚步。张衍不在身边时,严湘总喜欢独自散步,从郊野公园到最寻常的街道,这些地方他都乐意去。甚至于,直接买张机票飞到任何一座随机的城市,在当地待上个三两天再回来。
每当碰上这种境况时,他通常什么也不做,不去拜访那些久负盛名的旅游景点,从不按部就班地计划毫无必要的行程。单纯走走停停,有时干脆就窝在当地的酒店,用睡眠和无所事事打发时光。这种嗜好他已经保持了好几年,没必要思考此中所谓的意义,也许光是观察形形色色的人群就足以让他感到放松。他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,尽管有时也不得不为了朋友的盛情而步入喧嚣。
沙滩上摆着成排的商铺,不过大多处在歇业的状态。摊子前是专门用于租借的太阳伞和桌椅,红底白字的立牌上标明“一小时收费五十元”。严湘观察到,其中只有一处是被人占着的,那群慵懒地坐在躺椅上的家伙,无不是长着副金发碧眼的样貌,这倒是给了他一种身处异域的错觉。“都是住在深圳的外国人吧。”严湘心想。
这群外国人大概有十来个,大部分都站在太阳伞前方的宽阔沙地上,正围绕在空中回旋的飞盘来回奔跑着。严湘和张衍站在稍远处观察着这略显新鲜的运动,但最后也没能弄明白游戏的规则。为首的高个子察觉到了不远处的那对情侣,走上去用流利的中文邀请他们加入这场游戏。严湘友善地摆了摆手,婉拒了热情的邀请:“Sorry, but it seems too difficult for us.”
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,不久便撞见了一只叼着玩具铲的金毛猎犬。张衍蹲下身子来,用手来回抚摸着那只性格温顺的大狗,显然她们相处得很愉快,直到狗主人拿着绳子将狗拴上。张衍望着那只被带离的金毛离自己越来越远,脸上似乎有了些失落的神情。严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:“以后我们也会有一只的。”
没过多久他们便走到海滩的尽头,于是又掉头重返来时的路。余下的时间里,严湘挑了两张无人的折叠椅坐下。他本以为会有景区的员工来找自己收钱,但直到他们离开也再无其他人出现。躺着吹海风真是人类所能够拥有的最佳消遣,也许没有之一。严湘一边如是想道,一边渴望着手边能有杯啤酒,哪怕常温的也能接受。如果张衍愿意,他完全能在这儿呆上一整天。
“亲爱的,”严湘抬起手看了看表盘,“快日落了,想去别的海滩看看吗,还是就在这儿?”
“去那儿吧。会不会离我们太远了?”张衍用手指了指远处。大概四五公里开外的地方,沙滩和人群的轮廓若隐若现。如果严湘没看走眼的话,张衍所指的位置应该更靠西些,按理说在日落时会有更好的视野。
“应该不至于,我先看看地图。”
严湘打开手机,确认了那其实是四号泳滩的一部分。没过多久,他们重新回到停车场附近。严湘毫不费力就把车倒着开进了宽敞的沥青路,这段转场的路上,他没有再激昂地大踩油门,而是平顺地将车径直开到四号泳滩的门前。检票的人甚至没有仔细查验电子票据上的日期,手一挥便把他们放了进去。和方才的那座海滩相比,这里似乎因偏僻而显得更为荒凉,停车场也只是在更为平整的沙土上圈出来的一块空地。
不过这块空地的视野倒是好得出奇,四号海滩缓缓低处延伸,空地恰巧占据了高处,能直接望见远处闪着辉光的海面。在视线的更近处,沙滩与泥土接壤的地带,遍地开满了乳白色的野花,盛放的花蕊正于微风中轻轻摇曳。光是坐在车厢里,这令人平静的景致便能一览无遗。
“真美啊。”张衍小声感慨着。
“那我们再往前开点吧。”严湘一边说着,一边云淡风轻地用单手转动着方向盘,车子朝空地的边缘驶去,他想尽可能地离海再近些。往前,再往前,车身传来微微的震颤,那应该是怠速时引擎惯有的闯动,要驯服手动挡的车可不那么容易。车在空地边缘处停下了,严湘调整好轮胎的姿态,该是往后再倒一点才对。
异样也正是在这时现出端倪的。严湘把档杆挂进后退的档位,按照常做的那样缓缓抬起离合器,可车子却没有任何反应。他皱了皱眉头,又用右脚给了点油门,车仍旧在原地动弹不得。这诡异的情况让他顿时紧张起来,于是他又接连踩了几脚,比先前的两次都更重些,车还是岿然不动。这时严湘已经察觉到:事情不妙了。
严湘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慌张,他让张衍继续坐在副驾驶座上,先独自下车察看路面的情况。他暗自祈祷着,不情不愿地绕到车身的前方:
事情比他想象得更糟糕,视线的盲区是一切麻烦的罪魁祸首:这块空地并非同近在咫尺的沙滩直接相连,而是说,二者之间存在着一处高约二十厘米的空隙。严湘坐在车里时根本看不出来这高低的差异,加上没有清晰的围挡与线格,方才他其实已经将车开出了界限,陷落时发出的异响则不巧被引擎的震颤盖住。现在,跑车的前轮彻底陷进了沙里,这辆车正以微微倾斜的姿态困在原地。
“还好吗?”张衍见面色沉重的严湘回到车里,她顿时也便明白事情落入了棘手的范畴。严湘用摇头当作了回答,刻意避免着眼神的接触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告诉她:“不太好,我得先想想办法了。”
“到底怎么了?”
“抱歉,我简直是个白痴,车陷进去了。你先下来吧。”
“别这么说自己,慢慢来。不要紧的。”
“我真是个傻逼。”严湘熄灭了引擎,拔掉钥匙后又揣进兜里。
严湘起初选择在附近一片寻求帮助,海滩上的人寥寥无几,他先是在一棵树下找到了坐着抽烟的保安,并请求他能否帮忙推车试试看。保安爽快地答应了,他们又在周围好不容易等到一伙路过的游客,东拼西凑聚终于有了七个人。严湘涨红了脸,他很不擅长同生人搭讪,尤其是在这种令人尴尬的场面。但他心里很清楚,如果不这样做,光凭自己是绝无可能将车从沙里拖出来的。
“谢谢你们了,谢谢……”严湘反复念叨着,将这群人带到车前。他独自坐回驾驶位上,插进钥匙重新打着了火。引擎狂躁的轰鸣声让人群受到了意料之外的惊吓,这反倒加重了严湘的不安。如果能给他个机会,他真想现在就甩下手逃离这里。深呼吸后,他摇下车窗,开始强撑着指挥起人群:
“我数三下,我给油往后退,你们一起用力推。三,二,一。”
车仍旧陷在坑里。
“小弟,不要给那么大的油,轻一点。再试一次。”
为首的那个壮汉发话了,严湘点点头照着做了,但这次仍旧没能成功。那男人走到车窗前,叼着烟问道:“你这车是前驱还是后驱的?”
严湘被烟味呛得直咳嗽,但还是当即告诉男人:是前驱车。那男人听完后叫同伴从最近的树下找来两块不大不小的石头,将它们垫在轮胎下方的间隙。众人又试着推了一次,这辆车依旧牢牢地黏在无形的牢笼中。
人群散开了,严湘关上车窗,用手捂住半张脸,对着方向盘沉思起来。怎么会这样呢?张衍就站在窗户边上,不知所措地注视着那个垂头丧气的身影。他知道她会安慰自己的,就像从前的每一次。可越是这样,他便觉得越狼狈,张衍才应该是被照顾的人,他不想再让她出现任何让自己显得无能为力的场面。那些割手的碎片洒落在破裂不堪的从前,因此就连回忆本身都是种不被允许的禁忌。“打起精神来,严湘,那些都是过去了。打起精神来,求你了。”
“小湘,我能帮你些什么吗?”严湘终于回到地面。张衍关切地凑凑上前去。
严湘挤出一个极其蹩脚的笑容对她说道:“没事的,会好起来的。”
接下来他把希望寄托在保险公司的救援电话上,严湘先是翻看了手机里的通讯录,随即装作冷静地拨通了对方的号码。接线员先是询问了事故本身的情况—没有人受伤,车的问题也不大,这种事情他们当然处理过很多次—随后,严湘按照要求把现场的地址报给了对方。
“好的,这边已经为您记下来了。想请问一下,您是车主本人吗?”
严湘沉思了一阵,把否定的答案告诉了接线员。这辆车的主人其实是小他两岁的亲弟弟,严镇恺,本来这是属于后者的成年礼物,但严镇恺和家里的关系从来不好,同父亲与长兄决裂后,这辆车也便被闲置在家中的车库里。如果不是接线员的提醒,严湘根本不可能重温起那些糟糕的往事。
“先生?您还在吗?”
“嗯,您说。”严湘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这样陷进去。
“如果不是车主本人的话,那么我们现在也可以正常出险,但后续的理赔工作就需要车主来负责。您看可以吗?”
严湘犹豫了两秒钟的时间,同意了这套说辞。
“好的,先生,我们的勘险员会先出发,随后安排拖车从市里过来,可能需要您等待两个小时左右。请您把身份证号码报一下,我给您的驾驶证做个登记。”
“先生?先生?”
电话那头的人一头雾水,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这通电话会在这里断开。随后严湘重新拨打了保险总台的电话,他庆幸方才的接待他的声音没有再次出现。将车牌号报过去后,严湘撤回了报案的记录。他从前在路上未曾出过事故,否则就能更早意识到“合法”这两个字的重要性。
在求助保险的这条路被堵上后,严湘仍旧没有放弃脱困的尝试。他先是打开手机上网搜了一大圈:“汽车陷进沙里怎么办?”列举出来的答案有很多,可没几条是他能用得上的。他把后尾箱都翻遍了也没能找到千斤顶,更不要说什么塑料挡板、牵引绳之类的装置。随着这个令人失望的过程继续下去,情绪也开始变得愈发焦躁不安。如果说有什么能够作为失控边缘的最后一道护栏,那只可能是正站在花丛前的张衍。她怀有同等的不安,却出自全然不同的缘故。
严湘忽然觉得腹腔传来一阵剧痛,每次都是这样,每次他快发作时都是这样,真是个没用的人啊。他不想再去医院了,一次都不想。“打起精神来,你已经恢复正常了,打起精神来。”暗自重复着这些苍白的劝诫,严湘在原地痛苦地蹲下身子。刀绞般的疼痛让严湘几乎说不出话来,他把头埋进双膝的包围中,就像鸵鸟把头埋进散不开的沙尘里。
“小湘,我们走吧,我们现在就走。”张衍见状一路小跑过来。“你不能再这样了。把车放在这里没事的,我们打个车回去,在海边找个民宿住下。明天再找人来把这些东西收拾了。”
严湘没有任何言语的回应,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关系的,这只是个小问题……”张衍轻轻摇着严湘的肩膀。严湘再没有搭理她。
现在,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这是台风彻底消散的第二天,特殊的气象让日落时分的天空呈现出罕见的面目。抬起头来,天幕被自然地划分成三块不同的领地。海平线的那端,夕霞的炫光晕开蔚蓝的底色,金灿灿的火种撒满了微微起伏的波澜。在张衍和他的头顶上,天空仍旧是傍晚最寻常的那副样子,一种比午间稍微深沉些的蓝。往远离海洋的方向望,群山之巅则是灰蒙蒙地被罩着,也不知道那是究竟是云还是雾,总之是明亮无暇顾及的地方。如果不是因为这措手不及的意外,他们现在应该悠闲地坐在沙滩上。张衍会拍下很多新的照片,也会毫无顾忌,不假思索地亲吻着严湘。
严湘不敢去想象这样的场景,现在他只想站起身来,去对张衍说一句“抱歉”。这个假期又被毁了,自己又回到那副老样子了。他很努力地想站起身来,可已经没有力气了。张衍也进入了沉默,只是静静地站在离严湘有些距离的树下。
景区已经到了即将关闭的时间,海滩上的游客大多开始向城里折返,人群很久以前就已经散尽,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了。这难熬的沉默是被愈发接近的声浪所打破的:严湘和张衍同时抬起头,那是一辆漆面锃亮的摩托车,车身上还带有闪电与火焰的贴纸。从车上下来的人先前便和他们打过照面,就在今天下午,在塔克拉玛干咖啡馆。
“嘿!”女店主显然是认出了这对情侣,还没把车停好便已经远远喊道,她一边挥着手,一边朝他们接近着,直至她来到严湘和张衍的身前。“你们怎么还在这啊?马上就关门了。”女店主问道。严湘站起身来,一言不发地将她领到沙坑前,女店主见状也便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“嗨,小弟弟,你不知道这鬼地方坑过多少人了。没什么大不了的,我们早就见多了。这样吧,村里面就有拖车,你要是觉得合适,我现在就叫他们过来,还能给你个优惠。”女店主露出得意的神情,她对这片海滩发生过的事情了如指掌。随手帮个忙,顺便在这过程中赚点钞票,真是皆大欢喜的结局。
“要多少钱?”张衍替严湘急切地问道。
“哎呀,我们的师傅人都很好的,给你算四百块咯?”其实女店主在这个数字上留了些砍价的空间。只是她也没想到,张衍竟然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。直到张衍转身要去车上取钱包时,久久没有动静的严湘才又站起身来,从裤袋里掏出几张叠得整齐的纸钞,数也没数就交到了女店主的手上。
女店主向严湘连着说了几句用作感谢的客套话,随后便利索地骑上摩托车往村里折返。她向他们承诺:拖车马上就出发,很快就到。用不了半个小时,严湘就可以重新把车开上回城的高速公路。今晚他得好好睡一觉,明天还答应了要亲自送张衍去机场。
山的那头传来几声沉闷的滚雷,如同地壳的喘鸣般,严湘无法自控地打起战来。他本以为会有一场倾盆的暴雨,可最后连雨点也没落下半滴。女店主是个守信的生意人,才过去十五分钟,拖车那庞大的身影便出现在薄暮的余晖中。
麻烦解决了,严湘深呼出一口气,他当即有了种如释重负的感觉。可接下来,一股更为紧固的乱流径直蒙在了胸口的正中。他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,也许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沙砾,也许比沙还要再坚硬得多。即使他花去大半辈子的时间,最终也找不到正确的答案。张衍还沉浸在脱困的喜悦中,更重要的是她不必再继续为严湘所担心。那股轻松的劲头终于再次回到她的身体,她正朝着向他们缓缓驶来的拖车挥舞起手臂,也正因如此,她并没有察觉到严湘愈发惨白的面色,还有那副突然开始震颤的身躯。
“太好了!他们来得真快!”
张衍没等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,撞上的却是严湘全然迷离的双眼。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这突如其来的拉拽,严湘便猛地紧紧搂住了自己。他的声音微弱而沙哑,如果不是因为唇齿已经贴上耳朵,张衍恐怕没法听清他说了什么:
“张衍,我不想你走。”
严湘过了很久才松开手,也许时间本身也在这相拥中归于消融。末了,张衍用同样的方式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话,可海风太大了,严湘这次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。
直到那辆跑车已经离沙滩有足足一段距离时,拖车才心满意足地停下,好像这样就能让救援服务显得物超所值。女店主潇洒地朝他们挥了挥手,坐上拖车便离开了现场。临走前不忘叮嘱他们:回城的路上记得开慢点。张衍把散乱的车厢收拾好,不紧不慢地踱步到车门旁。可严湘并没有跟上来,他仍旧还是怔在原地。张衍不明白这是为什么,于是自己心爱的人挥了挥手,仍是那种轻松无忌的语气:
“严湘,快来吧,都结束了。”
……
“严湘,快来吧,都结束了!”
严湘猛地睁开酸涩的双眼,险些就被这呼唤声拽回过往。他惊恐地望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,如同听见群狼的咆哮与低鸣。
他已经在沙漠中整整穿行了五天:三十七岁生日前,挚友特意拉着严湘筹划了一场远行。外出透气很有必要,此前严湘已经独自在家中待了有足足四个月。在沙漠里开车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,尤其是在缺少向导的前提下。和严湘同行的唯独只有乔靖民—这玩世不恭的小说家诚然是个绝佳的旅伴,但绝对不是个靠谱的司机。
四个小时前,乔靖民因为走神之下的疏忽,毫无征兆地把面前的这辆庞然大物开进了沙里。车陷得很深,他们能做的很有限,只能出一笔钱让租车公司帮忙找人解决麻烦。等待救援的途中,严湘就躺在沙坡的阴影下休息着,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就睡着了。他的精神确实一天不如一天了。终于,现在,乔靖民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告诉他:越野车已经被拖回公路,是时候继续向西进发了。如果顺利的话,天黑前就能开到镇上,今天可太不容易了,进了旅店务必得好好洗一洗。
“走吧,晚上请你喝酒。”乔靖民伸出手要拉严湘。
严湘站起身来,用力地拍打起沾在裤腿上的沙尘。可没走几步路,无处不在的黄沙又缠上了自己。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风季总是这样,每当气浪掠过,沙丘便成了缓慢流动的海。漫天的浮沙没有方向,人们不得不把自己紧紧裹住。他回到车上,又要了一根烟。

关于作者

刘伟源
千禧年出生并成长于深圳。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(深圳)人文社科学院。
自2012年起进行创意写作,小说、散文、诗歌均有涉猎,对各题材作品均有创作经验。
2021年首次接触剧本创作工作,并于同年十一月独立完成剧本作品初稿《意志备份》
截至目前写作总字数已超过百万字,以作者身份完成 6 本文学作品集的出版,多部已完成作品在出版筹备阶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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